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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首老歌是这样唱的:
噢~乔
你的眼睛像大海
你的嘴巴似火焰
全村的踢踏舞是你跳得最顶呱呱
哪个女孩都爱恋你
就是哈普尔家刚出生的女娃儿
也不例外
噢~乔
乔很喜欢这首歌,每次听到都觉得自己被谱进歌里。理所当然的,那歌唱的是另一个乔,但每当有人向他指出这一点,乔就会哼起查特·贝克的《那儿将不会有另一个你》来回应。
乔是咖啡馆的服务生,来自堪萨尔小镇。他今年二十二岁,生于四月三日,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每天总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精神矍铄的站在咖啡馆的门口。下班后,他会到街转角的花店买一束鲜花,再去下一个街口买一包猫粮。乔是一个机器人。
对于很多人来说,咖啡馆门口站着一个铁皮机器人根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或者一个问题之类的——他们有太多的事得去烦恼,得去照料,他们要忙着给沙发打蜡,帮狗理发,或者忙着在家计算下一次彩票开奖可能的号码是什么。这个镇的大部分人都只顾着自己,甚至都没去想一想为什么一个机器人会说话,甚至怎样当上的服务生,要知道,乔可是这镇上独一份的。
乔也从来没把自己当做过铁皮做的,他认为自己跟其他人没两样。
直到有一天。
“嘿,机器人机器人。”
乔听到声音,左顾右盼,却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声音。
“机器人我在这呐。”
乔低下头,发现脚边有个小豆丁,红色的头发和红色的小短裤相得益彰,就那样踮着肉乎乎的小臀部望着自己。
他有点不高兴:“喂,我可不是什么机器人……”
红色小豆丁一点都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用手指戳着乔的外壳——或者身体什么的——发出哆哆的声音。
“哇喔……好棒的机器人,太帅了。”豆丁半张着嘴,眼睛放光的看着乔。
堪萨尔的乔想抓着眼前这个小不点的衣领,抬得高高的吓唬她,但又有些怕她在半空继续啧啧称赞这个机器人的力大无穷。
他有点举棋不定。
好像这是第一个称赞自己帅的人?乔突然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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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女孩子漂亮吧。”小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相片,递到我面前。
相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的侧面,纯洁标致的样子跟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真是不搭配。
“怎么样怎么样,我女朋友还不错吧,当初可追得我半死。”
“嗯,我会好好的照顾她的。”
“屁!又不是送给你的,拿出来炫耀一下而已。”小高朝我胸口擂了一拳,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我手中抽走照片。他把相片放在手中,闭上眼睛,双掌合一,似乎是想把相片弄直一些,又像是和女朋友的一种精神交流。
“喂。”我说。
“怎么?”
“有这么一个说法,在战场上别提自己在家乡的老婆或者是女朋友,不然九成九都会很快死的。”
小高倒吸一口冷气,表情惊愕:“不会吧!那我不是快敲响丧钟了?”
“嗯,我会好好的照顾他的。”
“开什么玩笑!老子一根指头都不会伤到的,完完整整的回去!”小高跳了起来,用力的打着自己早已冻僵的脸颊,犹如发春猩猩一般的怒吼声在寂夜里回荡。
我突然意识到不对,伸手去拉他的衣服,“傻瓜!你居然叫的这么……”
话音未落,离我们三米远的地方随即就炸开了,扬起的飞沙走石喷了我一脸。
“混蛋,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在打仗!”
伏在战壕里的小高压了压盖在头上的头盔,“放心好了,今晚就干掉他们。刚刚我已经看到了他们在哪个方向,而且跟我们一样也没几个人,看我兰博化身过去一口气收拾掉。”
“别轻取妄动,头儿说了让我们俩现在这押着,等大部队过来才行动。”
“哇啊啊啊啊!老子来了!!!!”他居然就大吼着冲了出去!
干!
没办法,我也只好跟着跑了。只见兰博化身小高边用S型路线前进,边扫射着树林。不远处几声闷响,几个敌兵纷纷倒地。
“嘿!说了他们也只是在虚张声势吧。”小高用枪托捅了捅地上的敌军尸体。
虽然莫名的很顺利,但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不是因为小高说了战场禁语而没死,而是太过莫名的顺利了,上边的布置也不是这样子的。
我突然想明白了。
“干……”
“怎么了?”小高不解的看着我,但一霎那间变了脸色,因为在我们的前方,慢慢聚拢了一群黑影。
“上边拿我们当炮灰了,头儿让我们两个来吸引对方注意,带着其他人马去攻后方了。”在战场上被拿来当棋子并没什么,可恶的是完全没知会过一声啊那些混蛋战友。
“那怎么办……跟他们拼了吧!”
“不,听我说,我们向后退,他们离这还有一段距离,现在天这么黑准星没那么好,我们一口气跑到刚刚的战壕里,到那就有办法避开了。”
“就是炮灰也要当得明明白白啊,我可不想就这样逃掉。”
“傻瓜,你就这样灰掉了你可爱的女朋友怎么办?等着她抱你残缺的遗骸痛哭流涕么?然后就嫁给隔壁村的混蛋,生养七八个小孩,被酗酒又好逸恶劳的老公打骂着度过余生么?!”
“……那也是哦,那就往回跑吧。”说到女朋友,小高才像开了窍。
“嗯,跑!”
小高像离弦的箭一样往回狂奔,看着他那一甩一甩的屁股犹如回到军校那个时候的百米竞赛啊。
但是……
我不能跑,傻瓜都知道两个人往回跑必死无疑,但如果我留下来,那么比傻瓜还不如的小高还有一线生机。
我哆嗦着从屁股兜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没打火机啊,算了就这样叼着吧。
对不起了,阿娜,不能履行诺言,打完这场仗回老家和你结婚了。
黑影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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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写字。
灵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迸发过,思如泉涌一般。
这个狭小的空间禁锢不住我的身躯,更锁不住我的思路。
我想写字。
哪怕我曾经连续七年被退了整整六百一十八份稿件,哪怕我整整五百七十七万零四百一十二个字没有一个字能变成铅字,哪怕废纸和退稿函已经可以堆到屋顶。
我还是想写字。
从来都没有这么盼望过,从来都没有这么渴望过,从来都没有这么饥渴过。
只要我抬起笔,就能在三天内写出这个世纪以来最了不起的作品,不用半年时间我的名字就能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我想握住那支笔,属于我的,注满蓝黑色墨水的派克钢笔。
想握住放在我面前桌子上的那支笔。
然后抽出一沓白色稿纸没日没夜的写下去。
就在离我半英尺不到的地方。
只要我站起身,往前迈一步就可以了。
…………
我办不到……
屋子尽头那面镜子里映着一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头颅,无力的垂下了连接着的若干导线。
我看着自己,哭了。
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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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即荒唐又可怖,即使这样你还想听下去吗?
好的。
P你知道吧?对对,就是那个很火很热的一个歌手。原来你也听他的歌。
哦不听的你,应该没见过他吧?
那是的,他从来不在自己的专辑封面上放照片……怎么说呢,是唱片公司的一种炒作策略,现在不是有那种吗?“史上最神秘歌手”之类的。
听过他歌的人都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迷幻很有诱惑力,有种罂粟的味道。
哈,我也不信,但别人都这样说。
昨天晚上P到这个城市开演唱会了。
没听说?这也难怪,本来就是个不怎么主流的歌手,走偏地下路线的,说是演唱会其实比小型歌友会大不了多少。
很快两个小时就过去了,P唱完了最后一首歌。
能去听他的现场几乎都是铁杆,到这份上见到真人了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呢。于是所有人都有节奏的喊着:
“安可!安可!
安可!安可!
安可!安可……”
P挠了挠头,说他唱歌很有原则,该结束的时候就结束了。
那些歌迷哪听得下去,都认为他无非是托词,便更大声的喊道:
“安可!安可!安可!安可!”
台上的歌手沉吟了几分钟,抓着麦克风说道,没办法了,只好再来一首。
听我最后一首的代价可是很高的哦。他说。
歌迷们山呼海啸,都为能再多享受偶像的几分钟而欣喜若狂。
真的是最后一首了,P轻轻的说,不过可能也应该没人听到。
然后他唱了起来。
这个时候……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很癫狂的跳起舞来,似乎音乐让他快乐到极点,但又不是这么回事。那个人嘴角溢出白沫,两眼翻白。
很快,一个又一个出现了这种症状,他们如同啃下了超量的摇头丸一般,浑身抽搐着跳动,为忘情歌唱的P伴舞。
接着,有人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小刀,把另外一人的耳朵齐齐割下,这种行为就像霍乱帮扩散,每个人都操出手边所能找到的工具,像身边的人施展。
不断的有人被美工刀割断喉管,被钢笔刺穿眼球,被赤手折断四肢。
一片鬼哭狼嚎呢现场,P视如若睹,仍然沉浸在自己最美的音乐里,直到这曲唱完。
台下已无完人。
故事讲完了,哈,是不是很荒唐恐怖呢?
好了,跟你聊天很开心,我得走了。
嗯?还有疑问?
唔……如你所知,既然现场除了P之外其他人都死了,为什么我还知道这消息呢。
真的要我说下去吗?
代价,可是很高的哦。 -
地铁车门顶上的提示灯抽搐般的闪动,我用尽力量在屏蔽门完全关闭前冲进车厢。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今天最后一班地铁。
自从有了工作后,每天回家都得上演这样的惊魂冲刺,好几次都不得不摇着头打的回去,当然今天成功了。我靠在门旁,待呼吸平稳下来,从口袋掏出耳塞,轻轻的放在耳朵里。地铁缓缓开动了。
在我的对面,坐着一个女孩。
一般来说,这个时段,由这个站到我家附近的那个站,是看不到除我以外的乘客的,我也乐得有这么一段幽静的时间可以在音乐伴随中整理一天紊乱的心情。但今天……
这是个打扮很入时的女孩,微低着头,具体年龄不大看得出来。她膝盖并着,手指飞快的在手机键盘上按动,是常见的高中或者大学女生的“短信速度”。我很讶异这时候会有个生面孔——还是个女孩——跟我同车。
列车以它恒定的速度运行着,我靠在门旁,耳塞里的声响不断冲击着我的耳膜。她坐在对面的椅上,除了手指外一动不动。
我脑海里涌现出无数可能,有关她的一切的一切。她的过去,她的未来,我思索着电视剧,小说,电影,游戏的等等相关情节,是否会在此刻上演呢?
就在这时。
她的手指停滞,抬起了头,看向我,嘴唇微张。
她在做什么?我突然意识到了女孩可能正跟我说些什么,将两边的耳塞除下,旋律消失,惟有车轮碾过的声音。
“你喜欢你的城市吗?”她问。
“什……么?”我怀疑听错了。
“你,喜欢你的,城市吗?”
我喜欢我的城市吗?此时此刻的她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呢,我又该怎样回答。这句话霎时冲散了我脑海的一切,肆虐的横冲直撞。
“我不喜欢!交通是那样的不方便,每天上班都得提早好几个钟头出门,公交车挤,地铁也挤,没有一条路可以畅通无阻。人们都很冷漠,在单位没人会主动帮助别人。大街上有小偷也没人群而攻之,都在自顾自的。物价总要比工资还升得快,我一个月赚的钱除了付房租和吃饭外几乎一点不剩。房价每周都得成次方变化,我永远都买不了自己的房。空气污染严重得不行,他们都想钱去了,谁还想着治理环境……对,我不喜欢这个城市!我恨它!”
一连串话语倾泻而出,在空旷寂静的车厢里回荡。我大吃一惊,怎么就脱口而出这些话呢。
女孩丝毫没有表情变化,似乎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她“哦”了一声,又恢复了低头按键的状态。
还没来得及心情平复,到站了。
我满腹狐疑的看了看手机女孩,她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下车。于是便自己走出车厢,今晚大概必须好好洗个澡,早早上床睡觉吧。
走出地铁口,一阵凉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目之所及,无不废墟一片。 -
我完全看不到对方。
又是一记直拳,打在我鼻梁上。
估计断了,痛得麻木没感觉。
接下来是寂静,他或许是想缓缓。
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对手,似乎完全处在黑暗中,不说动作,连相貌和身体都难以捕捉。
他……
又来!
干……嘴里咸咸的,好像还掉了一颗门牙。
攻击像暴风雨一样骤下,我用双臂护脸,节节后退。
太可怕了。
又停了。
我挪着小碎步,环顾着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全是黑暗。
奇怪,我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
冷静一下,我得好好想想。
拳头可不等我,又是一阵狂轰滥炸,接连失手。
不打啦!我要认输!
裁判呢?裁判在哪里?
没人回应。
对方第三次停止,有预感他准备终结我了。
事实上不消三拳我就会倒下,来不及爬到场边就会化成灰吧。
等等……
看不见的话,我干脆用感觉来对付。
闭上眼睛……抛弃视力……
用心去看……
他来了!
尽管闭着眼睛,但我清清楚楚的第一次“看到”对面的拳击手。
在他的拳头距离我的下颚只有零点三三公分之时,我已经实实在在的一拳击在他脸上。
我赢了!
我赢
我
……
…………
………………
“厉害哦,中级难度就是不一样,还是被打败了。”小约翰摘下实讯眼镜,“本来就差一点,可惜。”
“好烂,该去写作业了。”老约翰低头看着杂志。
“再来一局!” -
一
宋小田和柳夏子从小学开始就是同班,他或者她一说起这事总觉得玄乎,“她一定是偷偷叫她爸妈去跟学校说同我分一班的,柳夏子家里跟校长关系好得很呢”,宋小田会这样说。“才不是,我哪有那么矫情,谁把他当一回事呀”,柳夏子不承认。
有没有找关系说要同班其实不是大问题,因为两人学习成绩不相上下,这就决定了能同时进入重点学校的重点班的概率之大,所以一点都不玄乎,男孩既没有因为折断了女孩的尺子闹得两个人断交直到女孩转校前一天才发现自己的不对等到知道真相后她已经坐上车去了另一个地方他只能在后面追着一直跑一直跑,也没有中途遭遇神秘美少女转校生爱上了他制造了校园三角关系最后女孩患了绝症大家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些都是滥俗的肥皂剧情节,宋小田和柳夏子很一致的讨厌肥皂剧,他们从来不看黄金八点档,这也导致了他们跟同龄人少了个很重要的谈资。
所以这就直接……等等,把时间再往前拨拨。
他和她不算青梅竹马,因为家长都不是同事,人也不住在同一个大院——那城市里哪有大院这东西。他们在小学前三个年级几乎互相都没说上话,尽管同班,为什么呢。“宋小田看起来一副拽样,整天脏兮兮的还以为自己很酷。”
“看她那样子就不爽,上下学都要她妈开车接,大小姐啊。”一到三年级基本上只要你愿意,就能科科一百分,学习气氛比较和谐,小朋友们都安居乐业的只讨论动画片和漫画书,除了个别心智提早成熟的不安定分子……或许是两个。待到小学四年级作为分水岭,数学变难了,英语来了,语文有作文了,他们突然发现这世上居然还有种叫排名的东西。而早有人提前预知到了这一点,然后他,还有她发现,班里居然一直都有一个人跟自己各科都咬得紧紧,不相上下。
基本上这就是宋小田和柳夏子两人真正相识的开始。
宋小田小时候还是比较多动的,跟他以后很不一样,多动的表现就是一定要欺负女同学,欺负到她哭为止。宋小田眼光很高,他当然不屑欺负其他的弱小女子,所以他瞅着有机会就要捉弄一下柳夏子,比如把她的笔盒藏到讲台里,比如趁她一笔一划写着练习时故意路过往胳膊肘上一撞,比如往顺口溜里填词,像“柳夏子,十八岁,参加美国游击队……”之类的。这些把戏假如是别的男生用来欺负别的女生的话,那么宋小田同学会觉得很低级无耻,但是自己用来对付柳夏子的话,他会觉得很光荣自豪。
遗憾的是,柳夏子一次都没被折腾哭过。
柳夏子最厉害的就是不动声色,当事时表面上一声不吭,但是一转头就告老师,而且能凭空把事实夸大三千倍,所以往往宋小田在得意还没消褪时就会被传诉到办公室接受制裁。待那小田落泪时,她在丛中笑。
尽管他们一致讨厌肥皂剧,但是按照常理,他还是喜欢上了她,或者说是她喜欢上了他。
现实本来就很肥皂剧。
二这座城市沿海,不大,而两个人一个住在城南,一个住在城北,他们的中学正好不偏不倚坐落在中点处。宋小田和柳夏子每天下午放学都骑着自行车从学校门口沿直线一直骑到码头那里的草地,把车轻轻靠在树下,然后一个人掏出随身听一个人拿出一本书,或躺或坐在草地。就这样一般听完两张专辑或者读了半本小说,太阳也差不多看不见了,宋小田就会大喊一声“风紧扯呼”,两人便起身推车走人,分开两头回家——除非刮风下雨,否则雷打不动,直到高考前一天还是这样的。
从初中到高中共六年里柳夏子利用那段时间看了差不多八百本小说,这直接导致她后来成为一位十分优秀的绘本作家,因为绘本作家尽管画画可以不怎么样,但一般都得写出几句很忧伤很明媚的配文才卖得出去。而宋小田……那六年里他几乎听遍了所有音乐类型的各门经典,所以直接造成了他五音不全。
除此之外他们的中学生活没什么特别需要一提的其他事,很平常。
当然作为很聪慧很知性很理性的两个人,还是会时不时聊聊明天聊聊未来。
“我打算做考古学家。”一般都是这样开头的,由宋小田。
“好,支持。”
“你不是得说如果你做考古学家无论去哪儿我都要跟着去嘛?”
“怎么可能,我哪有那多情调。况且在我们国家考古学家不可能拿公费到处探险旅行的,你当是印第安纳琼斯啊。”
“唔……那我晚上当酒吧歌手,边打碟边弹钢琴边敲鼓边唱歌。”
“得了吧。”
话题一般会这样结束的。
“老夏,你爸来了!”宋小田莫须有的随便往柳夏子身后一指,趁她一个不注意就把嘴唇贴了上去。
接着才发现她爸真的来了。
三他们没报同一个大学,也就是说终于不在同一班了。宋小田进了航空航天大学,柳夏子选了他那个城市最好的大学的历史系。
柳夏子第一节课坐在靠窗的位置,临结束时窗外冷不防弹出一人,宋小田用很沉稳的声音说,“终于找到你了,撒播拉拉公主,跟我回月球吧”,柳夏子盯着他差不多有三分钟,然后一举手,“老师,外面有个变态”。转头一看宋小田已经消失了。
从此她在一楼上课的时候都会找个靠窗位,托腮望着窗外。一周有五分之一的课会有变态出现,接着就跷课一起去校外吃面。呼哧呼哧把面汤喝完宋小田又翻墙回自己的学校——就在隔壁。
柳夏子觉得大学跟想像中的一样没趣,要不是他,真想不读了去弄自己的事。百无聊赖之下她找了个绘图板时不时画些图,随手写上两句话放在博客里,一来一去居然传开了变得小有名气。宋小田经常拿这个来取笑她,边吃面边翘着一边嘴角:
“就你那……呼哧……三脚猫画画水准……呼哧呼哧……啊好烫……画得好傻……我用嘴巴夹着笔……呼哧呼哧……都比你画的……好烫好烫……好看……呼哧呼哧……”
她笑吟吟的没答话,想到要是小时候的自己一定会向老师告状。
她又突然想到,一、宋小田从来不说自己的专业相关事项,二、他们相聚的时间越来越集中在这几顿面上。
当然他们两个周末还是经常出来逛街的,两个人都不怎么喜欢宅。但完完全全是逛,没完没了的聊了一堆,看起来跟以前一样,柳夏子还是觉得隐隐中有不大对头的东西。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倦怠期?她为此翻了很多相关资料,还咨询了一干密友的意见。结果当然没有那么一回事,“多疑啦多疑啦,他那种人怎么可能看上除你以外的女人。”一般都是这种回答。于是便不把之当一回事了。
历史系的功课对柳夏子来说再轻松不过,所以更卖力的画图,画到有出版社联系上门。
她很高兴,赶紧一个电话把宋小田叫了出来,呼呀呼呀的化了下妆就跑到围墙底下等,她想第一时间把这消息告诉宋小田。
宋小田一听果然开心,连忙叫了碗加大的面汤端到柳夏子面前,嘴里还不示弱,“嘁,那种简笔画都能出书,我用膝盖都能画几十本出来……”
柳夏子边把面往嘴里塞边透着腾腾而起的蒸汽看着对面的大男孩,满脑子都是即将出版的绘本书,结果没注意到宋小田什么时候又开始说话。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整个人看起来朦朦胧胧中似乎是画面和配音分离的胶片电影。
“……我得离开地球一段时间,可能……不好意思啊老夏。”
但她还是觉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四在不知不觉中,国家已经在载人航天技术上提升了一大截,前几年才刚能载人上天兜两圈,居然现在就能实现星际航行了。
宋小田刚得知这消息时也大吃一惊,进而发现原来不是什么很秘密的秘密,其他国家都或多或少掌握了同样的技术,“比的是谁先上去,谁先完成这个航行了,这是新一轮的太空竞赛!”他的导师说。宋小田掂量着幕后是不是有外星人来访悄悄的传授技术什么的,结果导师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不是,当然是我们自己研制出来的,有着国家特色的,和谐的,在可持续发展观指导下的航天技术。
宋小田还是不信,但又没法再进一步的探查。惟有一头扎进这方面的研究去,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兴趣居然膨胀得如此之快,或许我的征途在星辰大海?他有时会扪心自问,觉得眼前密密麻麻的图纸和数据很现实又很科幻。
更科幻的是,他被选为第一次星际航行的学生代表,惟一的一个,作为未来的人才培养。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宋小田的导师是负责人之一,老头儿很喜欢这个看起来颇桀骜但又真正热爱这项事业的学生。
这次星际旅行预期三个月,为采集相关数据和测试性能作用。宋小田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手哆嗦着掏出手机想拨电话给另外一个人,真巧电话一响。
“喂喂,田田,快来快来……”五
很快就到离开地球的日子,尽管做足了各方面准备,宋小田还是觉得很虚幻很不实在,特别是眼前的女朋友居然若无其事的帮自己打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
“你……放那么多包零食进去作甚?”
“让你晚上肚子饿了可以吃嘛。”
“听过宇航员吃零食的吗?”
“你怎么知道没有。”
“……放那么多件毛衣进去作甚?”
“怕你冷嘛。”
“见过宇航员穿小熊维尼的毛衣么?”
“你怎么知道没有。”
“……我说,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握着我的手含情脉脉地说,我等你等你等你等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之类的?”
“有毛病啊,才三个月,回来时候我还没期末考呢。”
“总得有点表示才行吧,你看全国就我一个死大学生能上天。”
“走好不送。”
“喂喂……”
“别惹笔风流债,不过你也没那个本事。”
“小看我!”
“每天给你发一条短信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等等,你当无线网络那么牛逼呀,我怎么可能收得到。”
“我不理,就要发。”
“好好,随你随你。”
宋小田看着柳夏子在那低着头,久久都不抬起头,知道她一定是在掉眼泪。说起来也就不到一百天嘛,又不是生死离别。但转念一想,从小学以来,这是他们分离得最久的一次。
久到谁都没想到会那么久。六
这次航行的前两个月进行得很顺利,按部就班的采集着各类数据,宋小田渐渐的没有离开地球的陌生感,跟飞船上的工作人员也混得忒熟,有个跟他差不多岁数的女仪表员时不时会偷偷抹眼泪,宋小田想她应该是没怎么离过家的人,然后又想到柳夏子现在做什么呢。赶紧卖弄耍贫招数,贫得女孩子呵呵直笑,宋大哥前宋大哥后的叫。
他每天睡觉前总会掏出手机看一看,巴望来段铃声显示“收到短信”,翻来覆去很久都无甚反应,只好悻悻然关机睡觉。
哪有那么牛逼的电话网络啊,我真傻。他想,也就再多一个月而已了。跟泰坦尼克号一样,他们的飞船是在半夜——如果宇宙里也有日出日落的话——遇到“风暴”的,对宇宙的几无所知让飞船上的人们毫无应对能力,所有的计算机和仪器一齐失灵。飞船就像遇到狂风大浪的海上舢板,在无歇止的震荡中摇晃。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飞船终于驶出那个区域,机组人员无不欢欣雀跃。
他们不知道,未知的宇宙给新生的星际航行员们开了个玩笑:
一、他们用了整整八十年才摆脱了风暴,当然这个时间是相对于地球上来说的。
二、风暴将每个人心中最重要的东西从记忆中完全拭去了。
你当然明白宋小田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当这批人回到地球,发现来迎接的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建筑和道路都全部翻了样,齐齐瞪大眼睛。很多人都接受不了事实,甚至还有好几个人在“八十年后”的地球生活了不到两个月就用各种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当然更多的人活了下来,他们头上戴着“航天英雄”的帽子,四处演讲和做嘉宾。
宋小田用差不多一年才完全接受发生的一切,他找了份跟航天完全无关的工作,并且和那个经常哭鼻子的女仪器员结了婚。七
宋小田某一天在整理物品的时候突然摸到手机,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把这个东西带着。
结果一按电源键,居然还能用。
紧随着开机音效后的是一连串接收音效,宋小田吓了一跳,心想这时候怎么可能还有人发送短信来着。“喂喂,收得到吗?”
“收到就回我。”
“第三天了,肯定是收不到。大坏蛋!”
“睡醒了没。”
“今天又画了两张,哈哈,没准等你回来已经出书了。”
“早安。”
“晚安。”
……
“还有两个月!”
“还有一个月!”
“你们跑去哪了,最近新闻都没说到你们的?”
“一定不是失踪!不是失踪对不对!”
“喂喂喂,回答我啊。”
“你究竟去哪了……再不回来我会很生气的……”
……
“我还是不相信你们出事故了,不相信!”
“我出书了哦,就等你回来一起去吃捞面。”
“怎么还不回来啊……”
……
“什么狗屁新闻!怎么可能就这样随随便便殉难!你还欠我很多东西不是吗?”
“第两百天了。”
“第三百天。”
“一年。”
“五百天。”
“两年。你是时候回来啦。”
……
“我不打算找工作了,就在家画绘本,出版社那边还挺看好我呢。”
“出了第二本书了。”
“攒了一笔钱,也没很多啦,等你回来还是够用的。”
“去哪旅行好呢?”
……
看到第4220条短信的时候,宋小田的妻子走了进来,他赶紧把手机藏在兜里,给她一个拥抱,脑子里却一点都没有这个“来信人:老夏”的丝毫痕迹。
他还是通过查询手机号码费尽周折的得到那个人的名字,要查一个八十年前的号码所属可不是件易事。
宋小田知道了这个做柳夏子的人也就是他曾经称作“老夏”的那个,看资料曾经是个很受欢迎的绘本作家——就是画些简笔画然后写上几句旁白的吧——然后就没再详细的资料了。于是宋小田又费尽周折的找了柳夏子的绘本,正好是她的第一本。
扉页上写着,给田田和他的宇宙。
这本绘本页数不多,不过看得出作者的心挺巧的,几缕线条看似任意的就环绕出物与人,宋小田总是看着每一幅画的配文就不由自主的出了神。
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图跟前面的风格完全不同,作者仔仔细细的把每一个要素都画了出来,将每一个配色都安放整齐。
这幅画是这样的:
天空,海和草地,它们美妙的同时出现在画纸当中,仿佛透过纸张都能嗅到漂浮在空气中的海风和绿草味。草地上有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塞着耳塞,拿着书本。万籁俱寂,一切事物都不存在又鲜明且静谧的存在。
“在地球停转之日
在银河消散之时
在宇宙坍塌之际
在一千万年前和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他和她
永远都只属于
她和他”看着看着,宋小田突然没来由的鼻子一酸,他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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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7-11便利店遇到他的。
准确的说,那个时候我正恶狠狠(装的)的瞪着唯一一个店员,可怜的店员除了哆嗦着看着我手里的瑞士军刀一动不动。想不明白为什么从电视购物那买的这把瑞士军刀(还不一定是正版的)会有这么大的威慑力,但现实就是我在店员找零的时候冷不防掏出来,对着他的脖子,他就成这样了。
时值十一点,也就是便利店关门的时间,店员肯定想不通这么冷的天还有人会出来打劫。
正思索着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时候(毕竟是第一次,经验不够),门被拉开,有人走了进来。
有的时候我们会给陌生人起个即兴的外号方便记忆,譬如好几个人里面只有一个戴眼镜的,会背地里叫“那个四眼的”,如果是很高的,就叫“高个儿”或者“竹竿”什么的,因为外貌特征是我们第一感官能接收到也是可以立刻达成共识的。但眼前新来的这个人……一头红发,脸上苍白,鼻头和嘴唇涂着夸张的红色,蓬松的黄色连衣裤,夸张的大头皮鞋,袖子和袜子都是剑条白间红,再加上胸前红底黄字的"M",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他还会是谁了。
“哎呀哎呀,不好办啊……”麦当劳挠了挠自己卷卷的乱发,一脸惆怅的看着我们,又不置可否的看了看刚刚从裤兜里掏出来的枪。
7-11店员的注意力成功的转移到新顾客身上,想必他也满脑子想不通,宁可相信这是在温暖的被盖里的一个梦。
我也想不通——为什么麦当劳会拿着枪,在接近零度的这个该死的晚上还跑出来抢劫便利店?现在的抢匪都流行cosplay后再出门?就这样对峙了几分钟,麦当劳才开口。
“你是在打劫吗?”
“……如你所见,没错。”
“干!晚到一步了。”麦当劳遗憾的掩住双眼,漏出的红嘴巴还是夸张的两边上翘,真是不伦不类。
我产生了莫名的同情,便邀请他不介意的话不妨一起打劫,反正靠我一个也不是很够用。
“真的可以吗?谢了!”他像孩子一样拍着双手,一下子从“沮丧”变成了极度快乐。
接下来,麦当劳很熟练的指挥着我用胶带把店员的嘴封上,他自己从柜架上找了一卷绳子绑手绑脚。7-11店员眼睛一直瞪得很大,毫无反抗的就被绑好扔在墙角。
我的抢匪伙伴又爬到收银台上,将监视器里的录像带取了出来,看来不是初犯。
“能问个问题么?”我看着在高高在上的他。
“但说无妨。”
“请问……你真的是……麦当劳本人?”事实上没什么可能,有哪个笨蛋会以真实身份出来抢劫的,但话说回来有没有“麦当劳”这人还是一个疑问,这家伙不是快餐店捏造出来骗小孩的形象嘛。
他呵呵直笑(实际上他那个样子怎么看都是笑),然后手拿录像带跳了下来。“如假包换的麦当劳叔叔,孩子们永远的好朋友。”言之凿凿。
“不是店里的店员假扮的吗?”我还是怀疑。
“哪里哪里,麦当劳就是我,我就是麦当劳,虽然扮的人有很多,但真身就只我一个,没骗你。”
但再怎么想麦当劳这形象也得有几十年历史吧,我虽然还是不怎么相信,不过也没必要跟个抢匪多讨论这些,虽然他看起来很平易近人。
“那么你为什么跑来这里抢劫呢?”我又有疑问。
自称如假包换的麦当劳从另一边的柜架拿了两块巧克力,跟一罐可乐扔给了我。“我呀,干这个好几次了。”他说。
“抢便利店?”
“嗯,无一失手。”他得意洋洋。“哪会有人相信麦当劳叔叔是抢匪呢,想抓也抓不到。”
这倒是。
麦当劳把巧克力吃完后吮了吮手指,又接着说,“不是经常有人带着蓝猫面具啊布什面具啊甘地面具啊多拉A梦面具啊抢劫嘛,其实一个道理,不过我更彻底点而已。”
学到了一招,不过在抢劫前这幅装扮想不被人注意也够难的,真不知道他怎么踱到这里来的。
“你呢?看你还很年轻嘛,怎么也想到抢便利店了?哎呀哎呀,现在犯罪低龄化确实严重。”
闻言心一紧,顿时想到昨天的事。
“昨天被甩了。”我说。
正看着架上的杂志的麦当劳转头看向我,“昨天不是情人节嘛。”
“就是,有听过情人节被甩的吗?”我突然激动起来,仿佛又看到了昨天那耻辱的一幕,“约她出来逛街,中午饭吃得好好的,突然她站起来,气势汹汹的就往外面走。我追上去拉住她,问怎么了,她居然说什么突然觉得我这人一直以来都很没意思,极不幽默也不会说俏皮话什么的,还说那样下去只怕她会死掉……你看看,这什么理由?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回了家,打她手机就再也打不通了。在床上想了很久,突然发觉搞不好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她一定是在外面有了新男人,不然不会弄个莫须有的借口来搪塞我。
“然后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都很失败,小学开始考试就没一次好过,体育也不行,对潮流什么也不拿手,跟外面的人基本没共同话题,跟家里人更没话说,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找的工作也无聊到死。就连这个女朋友也不知道怎么找到的,结果好了,这样就没了……于是越想越气,今天就决定出来抢便利店泄愤!”
麦当劳一言不发的等着我说完,用力的点了点头:“哎呀哎呀,太不幸了太不幸了。不过呢,老实说据我观察你确实是挺不会说俏皮话的。”
“什么俏皮话!差点忘了,昨天就是在麦当劳吃快餐吃到一半她就落跑的!”我又无名火起了。胸前挂着"M"的家伙站在那想了想,似乎在思考着该怎么安慰我才行。就这样不断的从店门口走到里面,又从里面走到店门口。如是踱了好几圈,突然下定决心一样走了过来。
“有个秘密,我的。”他伸手抓住自己红色的头发,使劲拉了一下,居然是光头!
“你看,我也有不愿意被人知道的不爽的事,明明是秃头还不能亮给别人看,一定得戴着这头鸟巢假发……何其辛苦啊。但是呢,我还是能很好的维持自己的形象,并不会因为秃头就对自己没信心。所以呢,失恋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生活不如意也没问题的。”麦当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虽然我怎样也无法把秃头和因为不会说俏皮话而失恋联系在一起,但心头突然感到一股暖流,这么冷的天,还有个知名陌生人(虽然形象古怪)肯向我袒露秘密并且安慰我,二十多年来都不曾有过啊。
我立刻感到麦当劳很亲切,发自内心的露出微笑。
“去我家坐坐吧,离这不远。”抢便利店的初衷立刻抛到九霄云外,现在只想回家喝上几杯再好好睡上一觉。
麦当劳把假发戴了回去,说:“也不错,我在这里搜点什么东西可以带去吃。对了,有没有录像机?”
“录像机?”
“可以看这个,有趣得很。”他扬了扬手中刚取下不久的,记录了7-11便利店一整天的录像带。
啊,我不禁现在就想立刻回家,不禁在脑海中浮现出等会在温暖的房子里喝着小酒,吃着零食,再和偶遇的好朋友麦当劳哈哈大笑的看着形态万千的便利店顾客的情景了。正当我们打算满载而归的时候,门外由远及近的响起了警铃声。
我俩面面相觑。
“干!一定是这小子偷偷按的报警器。”麦当劳踢了直挺挺的睡在地面的店员屁股。
不一会儿警车已经到达店前,随着噼啪噼啪粗暴的关车门声,下车的警员迅速布好了点。
有人拿着扩音器说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手中的武器,不要试图抵抗!”
我又被打回冰冷的现实,鼻子一酸只想流泪。
麦当劳拍拍我的肩膀:“别紧张,我们有人质,他们不敢轻取妄动的。”
液体顿时充满着我的眼眶,很不争气的就滑落下来,想到等会被捕时闻讯而来的记者的摄像机一定会对准我,然后再向这座城市每个电视转播,不由得两脚发软。
“从小到大就没做过什么事让我爸妈满意,每次考试后拿到成绩都被他们骂,工作也被他们看不起,现在连抢劫都失手,我怎么这么没用啊……我爸妈看到后一定会骂我没用的……”我呜咽着。
门外的警察估计看到里面许久没有反映,打算采取行动了。又有人喊:“我数到一,要还不出来,我们就动手了!”
麦当劳挠了挠头发,从裤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跑到店员旁边往身上一按。然后就一件一件的扒掉7-11的店员服。
“你穿上这小子的衣服,然后我把你手脚绑上,等会警察冲进来时肯定不知道谁是真店员,你看准时机趁混乱就跑掉。这小子被我电晕了一时半会醒不了,等会就跟他们说抢匪之一吓晕了。”
我明白了他想干什么,把视线投向他。
“我没事的,到时肯定轻松解围,放心放心。我是麦当劳叔叔,孩子们永远的好朋友嘛。”麦当劳看上去一脸平静,就像平时坐在快餐店门口供小孩子拍照的那个塑像。
外面开始倒计时了,我不得不脱掉衣服,换上7-11的店员服。
麦当劳给被电晕的店员换衣服,把录像带交给我。“先放你那,有时间过去你家看。”
倒计时不紧不慢的进行着,我换好衣服,嘴巴封上胶带,麦当劳给我绑手绑脚。
“Good job!”他得意的竖着大拇指,然后就坐在墙角嚼着巧克力。
我躺在那里,心想着麦当劳会否能逃出去再到我家看录像,但又想到还没告诉他我家地址。
也不知道等会自己能否逃出去。
麦当劳似乎在那唱着广告歌,我的眼睛又有点模糊了。
快数到一了。 -
失眠是一种病。
你比谁都清楚,每当夜幕降临,你看着不断行走的钟面指针,总是在心头浮起恐惧。
因为你睡不着,别人陷入甜美梦乡之时,你只能看着天花板,窗帘,时钟,辗转反侧。
你试过数羊,试过吃安眠药,试过看很难懂的书,试过一切能试的方法,但还是睡不着。只能等到拂晓与黎明之间,才稍稍打个盹。
然后闹钟响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你双目无神,失去睡眠的你什么工作都做不好,失误连连,在被腆着肚子的上司骂了个狗血淋头后,蹒跚着回了家。
有人叫住了你。
回过头,发现是个摆地摊的老头。一旁的幌子上写着什么?
你揉了揉眼睛。“包治百病,兼医失眠”。
老头咧了嘴:“一眼就看出你肯定睡不好,是不是?”
你木然的点了点头。
老头递了一盒什么东西给你,“试试这个,包你睡得着。”
你打开一看,不禁哑然失笑,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卖这种大力金刚丸一样的东西,这江湖骗子也太不够职业了。
他似乎看出你的想法,连连摆手,说:“包睡得着,睡不着你来找我。”
你想走开,但转念一想,不如就试试这些玩意儿,大不了就吃死而已,反正现在都这样了。
你问老头这个真的有效吗。老头拍了拍胸膛,露出一排黄牙,再三保证。
“能做梦,很多很多的梦,一觉睡下去就没什么失眠的烦恼了。”
于是就给了他钱,收了药。
老头“哦”的一声,好像想起了什么,“也不要睡太久了,梦别做太多,不然危险。”
你惨然一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摇摇头就走了。
身后又传来老头拉长了声的“包治百病……兼医失眠……”你吃了药,上了床。
秒钟咯噔咯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似乎无限放大了,在你耳边环绕。
你的脑中咯噔一声,很快就没了知觉。
你终于睡着了。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你无畏无惧,斩妖除魔,英雄救美。
太快乐了,真是太快乐了。
有多久没这么愉快过呢?
外面的一切烦恼,工作的不顺,生活的不畅,霎时都消失不见。
梦虽长,但也有结束的时候,你又进入了下一个梦。
这是个古代的梦,你是皇帝。
一年复一年,江山变换,你却是永恒。
在你某一天的早朝时候,旁边太监身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你龙颜大怒,把他拉下去斩了。
但铃声还是没停。原来是闹钟来的,你想起来了。
一点都不想醒啊,难得睡得这么舒服,梦得这么爽。
于是你选择继续睡下去。这个梦更长,有好几百年,但还是结束了。
你又做了好几个梦,一个比一个畅快。
最后还是醒了,因为阳光透过厚厚的窗帘打到你的眼睛上。
起身看了时间,发现居然还不到上班时间。
还以为睡了很久呢,你伸了个懒腰,以后都睡得着了。
你很开心,失眠离你远去。由于精神饱满,老头的灵丹妙药似乎还有增加精气的功能,你把一整天的工作完成得圆圆满满,大肚子的上司狠夸了你。
你得意的回家,但没遇到那个老头。
理他呢,反正现在我都睡得香呢,你想。
回到家,你放了一浴池的水,拿了瓶啤酒,边泡着边痛饮。
酒精的味道弥漫,在浴室之中。你喜滋滋的规划着等一下要做什么。
很快整个浴室里都是啤酒味了。
你突然发现不对劲,低头一看自己果然泡在啤酒当中。
不对,这还是梦。对,你还在梦中,并没有醒来。
老头眯缝着眼,摇头晃脑,你发现自己还站在他的摊前,手里握着“大力金刚丸”。
“你这个病其实没什么,用我的药很快就可以痊愈了,一觉醒来就不会再打嗝。”
打嗝?不是失眠吗?你不禁喊了出来。
老头还在摇头晃脑,“包治百病……兼医打嗝……”
这还是个梦?
你不禁怀疑起来,究竟现在是在做梦还是现实,究竟自己是失眠还是打嗝。
你环顾四周,心头一凉,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会一个梦接一个梦的做下去,永远都不会醒来。
你再也不用担心失眠了。 -
当他们还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事是饭后散步。
有一天,女孩问:
“如果不算人,你想变成什么?”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
“云。”
“为什么呢?”
“这样我就可以总是在天上看着你,跟着你。”
“唔……那我变成猫吧。”
“这样就可以买东西不找零钱。”
“什么嘛……这样就可以总是在云下面睡懒觉不怕晒黑。”
“嗯,好。”
很久很久以后,他们不年轻了,变成老公公和老婆婆。
又过了很久很久,老公公去世了。
老婆婆总是朝天上望,找着老公公变成的云。
但天气一直都很晴朗,除了洗蓝洗蓝的天空什么都没有。
老婆婆想写信给老公公,问他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决定,但写好信后又不知道往哪儿发。
有一天,老婆婆在庭院看书的时候,突然没了阳光。
她抬头看上去,有朵摇摇晃晃的云遮在自己头顶。
老婆婆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长得很像老公公的绒线帽。
从那天起,绒线帽云就跟着她。
无论是上街买菜,为花草浇水,还是看书读报。
老公公都陪着老婆婆。
过了很久很久,老婆婆躺在床上,软绵无力。
她知道自己快要变成猫了。
老婆婆变成了荆芥。
绒线帽云找不到老婆婆猫,荆芥看着它很着急的到处乱转。
荆芥也很着急,它出不了声,只能迎着风使劲的摇动着自己。
云找了很久后停留在他们曾经的房子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我呢,老婆婆荆芥想。
又过了很久很久,老公公和老婆婆的房子被拆了,那一块地要改建成游乐园。
游乐园……我和他年轻时都很喜欢啊。荆芥摇着身体,看着不远处的绒线帽云想。
她知道老公公也想到了这个。
不久,割草机突突的开上了荒草地。
哎呀,我会被铲掉。荆芥不怕被铲去,怕的是云一直在那傻傻等着。
等着永远也不会出现的猫。
一片又一片的野草被齐齐斩去,张牙舞爪的机器快到老婆婆荆芥前面了。
就在这时,它突然感觉到凉飕飕的,下雨了。
绒线帽云变成了雨,哗啦哗啦的下着,体积越来越小。
操纵割草机的工人愣了一下,觉得很不可思议。
什么嘛,现在才发现我在这,老婆婆嗔怪着。
云朵越来越小,快看不见了。
机器又启动了起来。
还是变成人吧,云啊猫啊荆芥啊都好麻烦呀。
嗯。他点了点头。
-
暑假开始的第二天,我到了爷爷家。
爷爷住在一个临海的镇上,镇子很小,小到站上海边的了望塔就能一下子数出共有几座房子。镇上的居民很少,少到基本上住在那儿一个月你能见到的就那几个人。
除了马丁先生。
谁也说不出马丁先生从事的是什么职业,他既不打鱼,也不做加工。有时一连几天都不见他踪影,有时又一星期都待在家里。在这个平静的小镇里,怪人马丁最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马丁先生自己一个人住,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尽管他看起来年纪很大了。爷爷的房子离他的家很近,所以我有好几次——跟其他人比这算很多了——正好遇到他出门。
“你好,马丁先生。”每次总是我先开口。
他扶了扶眼镜,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才回答:“哦……这不是文托万先生的孙子吗,早上好。”说完便点了下头,夹紧腋下的黑皮包,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仅有的几次几乎都是这样的对话。这是个小镇,自然不会放过这等谈资。像我在海边踢球时,就时不时能听到归来的渔民在谈论着他。
马丁是不是外国间谍呢。
马丁夹的包放的是不是枪呢。
马丁离开小镇时是去执行任务吗?
…………
诸如此类。这是个很奇怪的小镇,尽管小,房子挤得紧,但人与人之间似乎都没什么交流,男人打鱼,女人在家纺织或做加工,日复一日,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
没有聚会,没有舞蹈,没有歌唱,甚至连凑在一起喝茶聊天都不多见。
甚至我有时会想,这些人最大的乐趣是否就是评论马丁先生呢?
爷爷倒乐得这样的环境,正好可以从早到晚的,无人打扰的修订他堆积如山的书。其实我知道马丁先生的黑皮包装的是什么。
我有一次正好碰见他回家,马丁先生站在家门口,一动不动的看着即将下山的太阳,连我走近了似乎都没发现。
“你好,马丁先生。”
他低下头,从镜片上边看我,“诶……是小小文托万呀……下午好。”
我笑着又点了点头,颠着球往前走。
“嗯……要不要照个相呢?”转过头,马丁先生举起手中的相机摇了摇。
果然不是枪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暑假很快就过去,我得准备回家了。
爷爷交给了我一个相机,让我还给马丁先生并道谢,原来他也知道这个“秘密”。
我想顺便就上次的照片道谢(照得挺不错呢),于是晚饭后便拿着相机走到马丁先生的家。门没上锁,虚掩着,我在门口喊了两声却没回应,便走了进去。
屋里的摆设很讲究,或者说很严谨,尽管东西不多,但由内到外的流露出一种很端正的感觉。
“马丁先生,在家吗?”叫了几声依旧没人回应。
于是我推开了一间房间的门,里面似乎有什么声响。我敢打包票保证这一辈子再也没有那么奇妙的感觉,至少在那一瞬。
房间一片漆黑,什么光线都穿透不入。正等着慢慢适应时,耳边“滴答”一声,是钟的秒针行走的声音。秒针忠实的在我耳膜击打着,声音似乎越来越大,根本不像一个时钟的声响。渐渐的,一个声音又分割成好几个,不规则的运转着,还是那样的“滴答滴答”。紧接着,在我的额前,耳边,脑后,铺天盖地的指针声音在流动着。就像站在海滩上,冷不防一个大浪打来,前后左右都笼罩在水中那样,无穷无尽的,无法逃脱的。
我被笼罩在时间里。
视力逐渐适应了这里,与其说适应,倒不如说是时钟们一一显现出来。一个,两个,全世界的时钟似乎都在这不到十平方大的房间里,刻度在黑暗中莹莹发光,秒针准确无误的在每个钟盘上漫步,划出一道道闪光的弧线。犹如转盘,风车,漩涡。我被时间的漩涡所困,密得像张网的“滴答”声定住了我,在那一刻,一切的时钟都在运转着,时间却都停滞着。时钟的光亮逐渐相互连接,由一边涌现到另一边,莹莹之光互相聚集,星河一般。指针的声音渐渐停息,或者说是变小,越来越小,与之相对的是光亮越来越大,房间就像白炽灯快燃尽前那般耀眼。
世界变成了纯粹的白色,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归于沉寂。
这里是时之国,是一切的终焉,是谁也无法触及的伊甸园,是世界的起源。“哎呀……原来是你。”
声音传来之时,一切又回归原位,我还是站在那儿,漆黑的小房间里,听得到的只有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马丁先生打开了灯,“这房间放的都是我从各个地方拍摄的时钟……这是我的爱好。”话语间有掩不住的自豪。
墙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钟的相片,每张相片上的钟都是静止的,既没有指针的声响,也不会从刻度上发出光亮。
马丁先生看着自己的作品,眼神闪烁,仿佛自己就是一个守时人,掌管的是全世界的时间。
或许真的是呢? -
我有些记不得了,第一次来这电影院是什么时候,三十三年前?抑或是四十一年前?
欢迎来到闪闪亮电影院
欢迎来到闪闪亮电影院
这里有最好看的电影
这里有最舒适的环境
欢迎来到闪闪亮电影院
欢迎来到闪闪亮电影院大厅的机器人女孩一点都没变,依然用电脑合成的甜美声调重复着欢迎词。我在自动售票机上刷了卡,啪嗒一声,它吐出了整整齐齐的一张电影票。
放映厅上面的标志已经破旧不堪了,所以要分辨出“一厅”,“二厅”费了很大的劲。
小时候家离这儿不远,放学路过时总要偷空跑进来看上一场,直到煮好了饭左等右等最后忍无可忍的母亲跑进来把我拧走。
那个时候……我有多大呢?
有些记不得了。
我攥着票,在短短的走廊上寻找着。突然想到这样有些多余,对于一家早已停止营业的电影院,刷卡买票找放映厅的行为毫无必要。
就像试图回忆是多少年前来这一样毫无必要。
我进入了其中的一个厅,找了后排……第七排的中间位置坐下,这是最舒服的一个位子。灯都没开,我在等待电影的放映。
记得有一次,我就是在灯突然暗下那会儿冷不防亲吻了她。
那个时候……
我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思绪如潮水一样倾泻而来。对于那次星际旅行,我到现在还是莫名其妙。
所谓的莫名其妙,即是说在离开地球前我还是年轻有为的宇航机械师,回来后就成了五十岁的中年人。
而那次旅行计划不过要在太空待上仅仅六个月。
更为莫名其妙的是,回到地球的我发现,这里一点都不像仅仅过了三十年或者几十年的样子。
我是说,尽管一切事物都保留了离开时的形态,但却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一个人都不存在了,除了我。放映厅有股特殊的味道,标志着“这里即是电影院”的气味。
就像汽车有汽车的味道,宇宙也有宇宙独有的味道那样。
空气中弥漫着这股气味,慢慢悠悠的,在我眼前,耳边,嘴唇上游走。依旧是无边的暗,银幕上没有光溢出。
哦……又怎么会有电影上映呢。
突然想到。我坐着,盯着眼前漆黑一片,想象着理应放在那位置的大银幕正在放映着什么。
《雨中曲》。
斯坦利·多南在上面耍着最得意的踢踏,黛比·雷诺斯高唱Good Morning,当然还有金·凯利——那曼妙无比的雨中之舞。
他们将我带回了童年时期,或者更以前的那会儿。
真快乐啊。两个小时过去,突然一切又归于沉寂。
依旧是暗,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睁开眼睛,把攥得有些皱的电影票叠好,小心翼翼的放进裤袋,然后走出放映厅。大厅的机器人女孩一点都没变,什么痕迹都没在她身上留下,还是那样的甜美可爱。
欢迎来到闪闪亮电影院
欢迎来到闪闪亮电影院
这里有最好看的电影
这里有最舒适的环境
欢迎来到闪闪亮电影院
欢迎来到闪闪亮电影院 -
你知道比巴库么?
比巴库大概有火柴梗那么长,圆滚滚的,没有脖子,手脚都很纤细——细到不通过阳光反射几乎看不到的地步,眼睛也不大,但很深邃,黑豆一般。比巴库身上是不是有毛发呢,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你知道,要在纸上分辨出哪是它的头,哪是眼就够不容易了。
知道有比巴库存在那会儿我读小学三年级。
那个年龄段的男孩儿最静不下来了,我也不例外,新课本发下来后,自行给上面的人像加上胡须和眼镜是最基本的常识了。练习本也好,作业本也好,甚至家庭联系簿都被我拿来画满了稀奇古怪的脑子里的怪兽。在厚厚的百来页课本页脚都涂上一小人,一翻动就哗哗的做着开枪和格斗的动画,那时我可不懂什么视觉残留,即使这样一点也不阻碍涂鸦给我带来的乐趣。
虽然我的大脑和右手炮制了无数堪称经典的怪物造型,但试卷到手那刻,我一眼就看出上面的小怪物不是我的杰作:在鲜红的分数旁边趴着一个小小圆圆黑色的东西,像用炭笔涂上去的,仔细看着又能看出眼睛和手脚,似乎还有表情——大概就是午觉刚开始没多久即被吵醒的那类表情。
那就是我和比巴库的相遇。从那以后比巴库就一直存在于我的生活了,当我翻开作业本时,第一页上就有它,把本子合上再逐页翻开,又会发现每一页页脚都趴着或站着坐着一个比巴库;在教室望向窗外时,比巴库悄悄的出现在窗框上;睡觉前刷牙时,端起水杯又会发现它隐现在杯面的图案中……比巴库就像约定俗成的那样,成为我不可或缺的一个影子。尽管它永远是那副样子,永远是沉默不语,但我知道它,它也明白我。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叫这小东西为比巴库,在看到它那一刻就闪现出这名字。或许是“Bebak”?还是“Bivaku”呢?圆滚滚的小怪物似乎不可能有其他名字,像“正男”还是“Jack”是根本不可能的,它就应该是比巴库。你们看不到比巴库么?每当我试图拿着爬满比巴库的卷子向其他人询问时,对方都会摇摇头接着便捂着嘴偷笑。
我从小就没交到什么朋友,时不时的问旁人这样的问题更容易招人白眼。但有比巴库在,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随着年龄增长我的外形渐渐起了变化,和我一块度过那么多年月的比巴库还是那副样子,四公分长度,圆乎乎的瞪着黑豆深邃的小眼睛。它每天在我睁开眼睛那一刻就出现,直到伴随我入睡。
没有朋友的我在比巴库的陪伴中度过了小学和中学阶段,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一个人过生活有什么难处。苦闷的时候我可以对着它说话,无助的时候它又能以身体语言给我力量。生活从来不像旁人以为的那么难过,因为有比巴库。就像来时一样,比巴库的消失也是无声无息。
毫无预感的,秋风落叶一般,比巴库从我生活中褪去,一点痕迹都没有,就在我考上大学那一个晚上。
我发了疯似的把家里小学时候的绘画本,课本,作业本都拿了出来,原本上面都有的比巴库一概不见,天花板也好漱口杯也罢,原本趴着的站着的它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我就那样在过去中整整找了三天比巴库,但一无所获。
是的,比巴库再也回不来了。上了大学后我与同学渐渐有了交流,加了社团还跟女孩子进行了交往。或许没有比巴库陪我也能生活得很好呢,我开始这样想。
直到……
社团的学长一天突然问起。
听说过比巴库吗?
再也没有一个词汇可以如此沉重的击中我内心,哪怕是在它已经远去的几年后。
学长紧接着在搜索引擎利索的键入“比巴库”三个字,硬盘一阵微响后突然转到了一个橘黄色界面的讨论区。
他边敲鼠标边说,我也想不到原来还有那么多人看过比巴库,还以为只是小时候的幻觉……哎,你们也有么?
我看着慢慢拖动的页面,看到自己的经历似乎重演一般,突然明白了。
比巴库从来就没从我的生活离开过,它过去在,现在也在,将来还会一直在我身边。
它是比巴库,它们是比巴库。
它也是我,和我们。 -
Hello&Good Bye - [纸团搜集篓]
2009-08-25
帮我把糖纸剥下。
谢谢。
不知道,妈妈叫我不要跟陌生人讲话。
……我还要你手上那种糖。
嗯,很好吃。以前没吃过,你在哪买的?
我知道喔,但妈妈叫我不要跟陌生人讲话。
糖我不要了,吃腻了。
你看我的裙子漂亮吗?
真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啊,我的衣柜还放着很多套呢。
呃……我去问下妈妈……
那你要保证不跟妈妈说哦。
那天有好几个高高的叔叔来我们家院子哦,不知道怎么来的,没看见他们开车。
什么样子啊……我想想。
衣服跟你的差不多。全身都是白白的,被阳光一照一闪一闪的,挺奇怪的。
你的衣服能让我摸摸吗?
哇……好奇怪的感觉,跟我的不一样。
然后啊,我当时就在院子玩,跟娃娃一起玩。然后那些叔叔就走了进来,问我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当然有,我跑进去叫了爸爸出来。爸爸跟他们说话,然后突然跑进去屋里拿了长长的枪。
就是那种打羊羊的枪啊。
然后就用枪对着那些叔叔,爸爸吼得很大声,我很害怕,就去找妈妈了。
妈妈没出来,她抱着我在屋子里面待着,外面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嗯,应该是爸爸开枪的声音,还有其他什么怪怪的声音,听不出来。
突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很安静。妈妈叫我在里面,自己跑出去看。我偷偷的出去看了一下,外面什么都没有哦,爸爸和叔叔都不见了。
不知道啊,我想可能爸爸是跟叔叔们去打羊羊还是钓鱼了吧,几天都没回来。
还有什么人来我家啊……有啊,一些戴着帽子的叔叔这几天老是来我家,跟妈妈聊天,然后用笔写东西,可能是写信给爸爸吧。
想不想见爸爸?想啊,但不知道妈妈肯不肯,她这几天老是在哭。
那是什么,怎么在天上有个圆盘……
不行,我要去哪一定得先跟妈妈说的。
我不要糖,我要回去了……
不要……不要……
放开我……妈妈……妈妈……
妈妈……
……………… -
“那么,我要开始说了。”
“请请。”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对眼下我这个坐姿不甚满意,嘴唇微微颤了一下,终究没说出来。
“大概……不,就在国庆的第二天……没错,十月二日那天……”男人沉吟了一下,“那天发生的。”
“她在厨房切着牛肉,哒哒哒哒的使劲切着,我在外面都听得一清二楚,彷佛案板都被斩成一块一块似的……对了那个时候我在客厅玩Wii,Wii知道吧?”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走出来,站我身旁看了老长一段时间,一声不吭。我当她是做菜累了出来歇会也没多理,就顾自己玩着。大概十来分钟吧,她突然说……”
女人拉了男人的衣角,“喂,去买几个洋葱。”
“洋葱?”男人莫名其妙,眼睛还放在电视上。
“洋葱,中午要做汉堡肉来着,家里没洋葱了。”
他按停游戏,转过头来:“何苦一定要汉堡肉呢,随随便便来份面条不好吗。”
“不,我就要做汉堡肉,去买。”
“等会行不……你看我都打到这了……”
女人径直走过去,将电源——电视也好游戏机也好一并拔除。“现在就去。”她说。
说到这,他喝了口水,与其说是“一口”,不如说是咕噜咕噜的一整杯都灌下肚去,喉结随着水流有节奏的上下移动着。
“怎么说呢,平时很少见她那样子,不能说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但像那样凶巴巴的倒是没怎么见过。于是乎,我只能乖乖的取出钱包,一路小跑的下了楼道,等到被正午的太阳照脸上才发现原来好些天没出过门了。
“我去离家门口不远处的蔬菜店老老实实的买了洋葱,提着袋子回去。”在快要拐进家门口那条街道时,男人身后响起了啪啪的跑步声。
他还没完全转过身去,就跟人撞了个满怀。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少年和他都倒在地上。
少年惊慌的站起身来,匆匆望了下来途,一把抓起地上的袋子就跑开。
男人不知所措的坐在地上,茫然的目送远去的少年,这个时候,远远的又跑过来一个中年。
“以前总是在电视才看到这种人,没想到真的有这种人……”他把水杯递给我,下巴往上努了努。我赶紧加水。
“花格子衬衫,西装短裤,络腮胡,脸上还挂着伤疤,眼光恶狠狠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专门收债的就是打手出身。他盯着我,问道:‘看到一小孩跑过么?’
“我忙不迭的点头,手指向少年跑走的方向。生怕一不小心答错话就被当场灭口。那花格子衬衫说了声谢谢就追那少年去了。站起身来才发现两脚直打颤,没办法,幸好洋葱没事,一来没被踩到二来也不会被人勒索了……不过应该没人要抢这个吧。”男人提着袋子回了家,把袋子交给她,蹑手蹑脚的重新把游戏机电源插上。
半晌,女人冷冷的说:“这是洋葱?”
他回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她,“这不是洋葱能是什么?凤梨罐头么。”有点为自己的幽默欢喜鼓舞。
女人从袋子拿了一样东西出来,“这就是你买的洋葱。”他终于对我的坐姿失去耐心,将咔嗒咔嗒磕着椅子脚的我的椅子一把按住:“能不要这么反着坐?我可是诚心诚意的跟你讲啊。”
“我这不诚心诚意听你说嘛,这么坐是个人爱好,不碍事不碍事。”
男人将信将疑的看了我一眼,到底说了下去。
“我仔细的翻看了那件东西,居然是水力游戏机来着……知道水力游戏机?”
我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多少年没看到这玩意了啊,翻来覆去的看着。突然一想,不对啊,明明买的洋葱,怎么变这个了。”
“少年的袋子跟你的换了嘛,他拿错了。”我插了句。
“你真聪明,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我就想到应该是少年匆忙之间抓错了袋子,因为颜色一样的,然后就把他的那个袋留了下来。
“但是水力游戏机再怎么好玩也毕竟不能切碎做汉堡肉,只好再跑一趟蔬菜店买洋葱。”男人又是小跑出了门,带上了莫名其妙出现的水力游戏机一路上玩得不亦乐乎。突然间,发现一颗按钮不甚牢靠,旋了两下居然取了下来,更意外的是,里面藏着一张小纸片。
说到这,他神经兮兮的环顾四周,靠了过来,说:“那是一张地图。”
“地图?”
“对。藏宝图!”他又缩了回去,把头靠在沙发沿上。男人把那张纸片展开,上面用马克笔画了粗粗细细的几条线,粗看跟小孩子涂鸦一样,但他一眼就看出几条线的意义所在——那不就是自己家附近街道的指示图嘛。谁的恶作剧啊,他想。图上除了勾勒出基本线路外还在一处空白处打了叉……看样子应该在小公园里。
他盯着看了很久,往小公园走去。不玩白不玩。
“现在回想起来,要老老实实去买洋葱不就得了,藏宝图什么的攒成小团扔到路边不就好……”看样子有些唏嘘,他又咕噜咕噜的吞了一杯水。
“小公园真是小的可以,就几张石凳,几个小孩子玩意……秋千双杠什么的。打叉的地方大概是在沙池旁边的一个土坑那位置,我拿了小孩子留的沙铲蹲那挖起洞来。
“不多会就从里面挖出一个玻璃罐……”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抬高罐子,透过阳光眯缝着眼看着。
机票。
玻璃罐里放着一张机票,机票弓着腰的蜷缩在小罐里,好像刚下沸水的虾。
男人拧开罐塞,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这是一张直达澳大利亚的机票,时间就是那天,十月二日。他颇有些捶胸顿足,以手遮面:“要是那时不鬼迷心窍,放回去就好了……”
“很明显你没这么做,所以后悔也没用了。”我说。
男人没说话,隔了一阵才重新开口。
“人总是很容易被一些不劳而获的事情打动,就像拿到那张机票一样,虽然很明显对于我没什么用,但拿在手中就是很开心。就这么着,我拿着机票回家。
“回到家,我赶紧把机票递给她,好不容易把来龙去脉讲清,等着看她有什么反应……当然,是开心的反应。
“她看了一眼机票,走到客厅,随手用东西把它压在茶几上,然后脱了围裙,看着我。”“洋葱呢?”女人问。
他才想起来又忘了买洋葱,支支吾吾。
女人唉了一声,突然又问:“你还记得刚交往那阵跟我说过什么吗?”
说过什么?自己这人可理性的很,花前月下的话应该一概没说过……那么究竟说什么呢。
“你说,要学会开飞机,载我四处旅行。”女人又哀叹一声。
原来是这个,男人一咧嘴,“还记到现在不成?”
女人没接话,自顾自的说下去:“但那个时候到现在,我没看到你去学开飞机,也没见你有什么实质性的工作,就这样窝在电视前,噼里啪啦的玩游戏机,”她顿了顿,“当初看错了吗……”
她说这话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就好像平时开玩笑那样,男人也没放心上,一把从后面抱住她,一个趔趄,两个人摔在地板上。
“我们都没说话,她就那样任我抱着,我也没松手,就那样静静的躺在那。
“我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但惰性这东西不好办啊……答应你,国庆后一定努力找工作’,她还是没说话。又过了一阵,她才说。
“‘别玩了,让我起来,你还是去买洋葱吧,对了,顺便去百货那买点纸巾什么的,家里没剩了’,说完站起身来,重新系上围裙,走回厨房哒哒哒哒的切肉。”男人松了口气,心想看样子还是原谅了自己,就又跑出去。
这次顺顺当当毫无波折,买了洋葱,买了纸巾,买了洗衣粉,买了其他的很多东西,逛了有一段时间。还弄了个漂亮的挂饰,她应该会喜欢的,男人想。
然后他就回家了。男人突然颤了起来,先是嘴唇,再是脸,肩,手,脚,整个人都颤抖着,就像地震出现时放阳台的洗衣机那样晃个不停。
我赶紧倒多一杯水给他,他接过手去,一口气喝完,我又加,他再喝,如是前后添了四杯水,男人才平静下来。她不见了,男人还没打开家门就感觉出来,空荡荡的,里面一无所有。
屋子里充满着阳光的味道,好像从来都没那么亮堂堂过,当然也可能是错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注意到这。
女人在茶几刚刚压机票那块压了张纸条。
“不用找我了,我去澳大利亚,也不会回来。不要以为是今天才爆发的,自己一个人平时想了很多,或者我们真的不是同一个调调来的,你和我,我和你,再这么生活下去怕是不成。不想道歉,我没觉得欠你什么,反正机票也不是你的。既然你不能开飞机载着我,那么只好自己一个人去了。碎肉面包糠牛奶什么的都弄好了,把洋葱切碎后自己做就是。”
他翻箱倒柜,果然她的护照什么的都拿走了,那护照还是原本打算国庆两人去新西兰玩才办的。
男人倚着茶几坐在地板上,看着闪烁飘舞在阳光中的尘埃,脑袋空空。“她就这样走了,至少对我来说没有前兆也没有原因,究竟是哪里错了呢,我想不明白。”他使劲的挠头,恨不得把头皮都抓下来。又一把抓过水杯。
“得得。”我也想不明白,看着他随着咕噜咕噜声有节奏上下移动的喉结,这才发觉很像水力游戏机的那些上下浮动的小环。 -
“啪嗒”一声,黑了,他关了灯,就像突然性失明一般的陷入黑暗中。
他斜垮在转椅上,熟捻的点着烟头,透过玻璃窗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晚饭后到新闻联播开始前的这段时间是他的思考时间。
他看着楼下那蝼蚁一般的行人,突然不由得油然而生悲天悯人之感——为他们在这个时间段仍要四处奔波而怜,为自己衣足饭饱而幸。
是啊,他想,都是人,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呢。那么多人,要为读书工作生计而累,做房奴做车奴做卡奴甚至听说还有多少小年轻做了B奴,这都图的什么呢,人与人,差太远差太远。
他觉得似乎心里头有什么在跃动着,隐隐有了些触动,眼眶不自觉的湿润了。
用极优雅的姿势往窗外弹了弹烟灰,他又突然萌生了怀才不遇之感。沉吟了半天,终于从脑海中消褪出一段词来: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
瞬时间,辛翁似乎与他重叠在一起,辛翁胸怀大志却报国无门,他呢,不也是一腔才气无处挥使?
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他越念越动情,手指也不断的伴着音律磕着节拍,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要唱出来么,配段什么乐曲唱出来好。
终归是远离潮流第一线已久,他连现在流行什么音乐都说不上,到底没法和着唱下去。
尽管这样,内心的那一根弦还是拨动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啊,凭什么我就得这样呢。想当年,堂堂中文系才子诗歌社副社长,满腹经纶满腔热忱满坐风生,居然分配后连续几年都是小小科员?这不公平,天妒英才。
到底还是流俗了,即使毕业那天自己踌躇壮志的立誓要征服文坛要踏平作家圈要与哥们儿携手共创美好新明天,但现在干的确实与自己理想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工作……工作?哼,这也算得上是工作?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哺糟啜醨,对,是哺糟啜醨。沉沦了,堕落了。
不是自夸,但以自己的水准功力,只要给时间,写出一部巨作不在话下,就算不比红楼,还不能跟什么文坛七老相提并论——那简直是一定的!先用两篇中篇小说震惊文坛,再一气呵成闭门造车码出一部长篇,推出后倾国倾城!来谈版权的从家门口排到马路上还要绕两个圈以免阻碍交通……然后呢,当然诺奖是不会那么快颁给你的,还得再努力提高自己的视野,要到处去考察,找素材,再写一部充满无限人文关怀的抽象主义作品,赛过尤利西斯百年孤独!是的,到那时,世界文坛当然会有我一席之地,诺奖也不过水到渠成……
他愈想愈感动,似乎瑞典文学院那帮老头们已经在热泪盈眶的等着他尚未出炉仍在酝酿还在炮制的超级大作,自那时,大概文学奖也会空缺很多年吧,毕竟像他这样的天才是不世出的是百年难得一遇的。
他已经不能自拔了,觉得眼前的一切困境都是老天为了让他体验人生为了空乏其身为了考验自己而设的,尽管房子是租的工资是不多的在单位是低声下气的但这些都不算什么。他又复了悲天悯人之感,为芸芸众生而不值为天赋异禀而庆幸。隔壁响起了国歌的旋律,哦,是时候看新闻联播了。他把烟屁股弹出窗口,过邻居家看电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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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有着许许多多,各色各样的人。
有的人说:“我是全欧足球明星!”
有的人说:“我赚的钱世界最多!”
有的人说:“我最擅长滚来滚去!”
当然,这些都是有趣的人。这个世界有着许许多多,各色各样的人。
有的人说:“我什么都不会,生活太没趣了。”
有的人说:“我每天就是坐在墙角看着云朵。”
有的人说……他连说都懒得说。
所以说,这个世界不乏无聊的人。世界大王当然不会看不到这一点,虽然他每天都忙着砌积木,忙着拼图,忙着一切又一切的事,但万能万知的世界大王理所当然的看到了有趣和无聊的人。
世界大王在将拼了一百五十年的拼图放上最后一块后,终于决定做点什么。
他在两张纸上写了满满的人名,一张是“有趣的人清单”,另一张是“无聊的人清单”。
嘿嘿,他想,这样我就能掌握他们的形踪,可以经常观察他们了。世界大王说到做到,他不砌积木,不玩拼图,不忙其他的事,每天就是趴在云上看着有趣和无聊的人。
很快他就发现有趣的人的生活不过那样--演讲,出书,开会,赚钱,享乐--都是这样。
这些有趣……不过如是,世界大王纳闷了。
无聊的人自然更没意思,甚至几天后再看他们也是那些动作--叹气,睡觉,走来走去。
世界大王有点生气,这些人类太没意思了,看来我要毁灭掉他们。
这个时候,世界大王突然找到了一个世界上最无聊的人,那个连说都懒得说的人。
世界上最无聊的人躺在床上,头上的水管每隔一段时间就往他嘴巴滴水,他眼睛紧闭,动都不动,尽管仍活着,但死人都似乎比他更有朝气。
有趣有趣,这个人太有意思了,世界大王有点开心,不吃不喝的看了这个人好几天。
这怎么会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人呢,世界大王想,这是最有趣的人啊。
于是他掏出了纸,在笔尖上舔了舔,在“无聊的人清单”上把世界上最无聊的人划掉,再把这个人写上“有趣的人清单”。
嘿嘿,这就对了,我要把全世界都变得有趣。大王美滋滋的想。但是世界大王很快就发现,每当他把最无聊的人从“无聊的人清单”上移到“有趣的人清单”使之变成有趣的人后,“无聊的人清单”上总会出现一个最无聊的人,而“有趣的人清单”却会因为有人入替而产生一个无聊人。也就是说,每次无聊的人变有趣,都会有有趣的人变无聊。
世界大王百思不得其解,这怎么回事呢?这个世界有趣和无聊的人一定是平衡的吗?
世界大王抓着头发想了半天都没个头绪,突然把两张纸撕得粉碎,冲下马桶,回头继续去砌积木了。 -
Gen 11:4 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
跟父亲刚到塔那会,我离十五岁还有一个月,而塔差一个月就建满三年了。
父亲和我负责的都是砌砖,每天都有人用推车将石料,烧砖和石灰等材料从塔底沿着环状石梯运上来--到我那的运砖工大概是从半个月前就出发的,放下砖头,回头下去--一遍又一遍。
塔太高了,以至于没人可以算出来现在已经建造到什么高度。
问过父亲,他也回答不出来,说:“离耶和华还远着呢,要触着他,还远远不够。”
没有人知道答案,所知道的只是一日复一日的运砖,砌砖,把塔越垒越高。
在工作间歇,譬如午休的时候,我喜欢将头探出窗口,看着外边缥缈的云彩,下边米粒般的山丘和毛线一样的河流。母亲这时在做什么呢,在小河边洗着衣物?还是烤着面饼?她在等我们回去吗?
到我差不多十七岁时,塔已经高耸入云,厚厚的云层将下边的一切景物遮掩,屏蔽住,再也看不到了。
跟我同一组的一位负责炊事的老人说,大概再过不久就能听到上边的声音。
“到那时,我们就能回去了?”我问。
老人摇摇头:“还回去干什么。耶和华将接待我们,给我们最好的东西。那个时候,我们将应有尽有。”
我只想能早点回到家里,跟母亲聊聊天,吃着她做的小面饼,而不愿到上边去。
这些想法可是不能说出口,无论父亲也好,炊事老人也好,几乎所有的人都等着塔建成的那一天,连接大地和天空,将大家都接到上边去。
塔什么时候好呢?连监工也不知道。
有一次,我透过窗口看着云彩时,在我面前直坠下一个人,眨眼就消失在下面的云层里。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他面部安详而又带着不甘心的神情--以前父亲告诉我,一些年老的劳工,在接近死亡的时候,会选择自己跃下高塔结束生命--或许这会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我总会瞑想塔的模样--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也许似绷直的绳索,两端紧系着穹顶与大地,在烈日照射下闪闪发光,月亮银色的光辉投射在上,能在地面拖出一条又细又长的影子,而下雨时……不,现在已经不再有雨--我们高高耸立在云层之上。
我们正在建造通天之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高过树木,高过丛山,高过云层,超过了群星与月亮,甚至渐渐接近了太阳。这是神的门,这是巴别塔。
除了耶和华,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将塔顶封上,或许不久,或许会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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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冠直到十九岁生日那天晚上才发现自己是鱼。
阿冠
阿冠直到十六岁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中日混血,初中甫一毕业便被父亲送到日本长野那边过去读书。一来二去发现也没什么不适应--日语操练多了倒也轻车熟路,每天早餐自己动手,午晚饭到房子对面的拉面摊或者扒饭店吃上满满两大碗,在学校没多久也能与日本学生打成一片,不见得会因为血统问题产生什么困扰--或许是他们认为是自己人也说不定--除此以外与邻里街坊见面时点点头打下招呼,每两个月再领一次家里汇过来的生活费……三年过去,阿冠考取了一所公立大学,事实上如果在中国,怕也是这样循规蹈矩过的生活。
鱼
大鱼阿冠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是何以变成一尾鱼的?平日循规蹈矩,怕也没想过做鱼来着,莫不是所谓潜意识这东西作祟--但事实上自己一没有什么大烦恼二又不压抑不厌倦人生--所以这假设不成立……
大鱼一开始总是在思考着诸如此类的问题,游荡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下,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大学
入了大学后,阿冠仍然延续着中学时候的生活,周一到周五待在学校老老实实的学习运动参加社团,周末回距离学校不过20公里的房子。倒也不是交不到朋友,实际上大学同学依旧不怎么在意他的混血身份,朋友认识不少,平素也出去玩过几次,甚至还与一个大阪的女生交往。但怎么说呢,仅此而已,阿冠总是感觉差了点什么,隐隐约约绕在自己周围有一段没有小船没有小桥的护城河似的,旁人无法进来,自己也不能出去。
鱼
阿冠每天晚上都会变成鱼,只是不知道会出现在什么地方。鱼在池中,在湖里,在河里肆意打转,惬意的奔流,一直到全身乏力为止。
中国人
洛腮刚到日本那阵很喜欢晚饭后到宾馆旁边的小河散步,直到他发现同行考察团的一干同志没有一人有此闲情雅致,遂不得不放弃爱好,陪着他们饭后耍酒打牌,直把宾馆餐厅弄得犹如大排档般乌烟瘴气。
鱼
大鱼阿冠在一天夜里突然发现做鱼也不错,他一边在小河里打着转一边试图回忆惠子与庄子的那段对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究竟是惠子说的还是庄子说的呢……
洛腮
洛腮看着浅水滩不断打着转的那尾大鱼,蹑手蹑脚的探下身去,环手便将鱼抱在怀中。今晚领导的下酒菜就丰盛咯,洛腮洋洋得意。
阿冠
鱼被烹熟后竟还残留着知觉,只是模糊得不行。隐隐约约看到有人喊到,可以动筷了。
对了,那句话是惠子说的……
十数双筷子齐齐扎向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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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园大门左拐直走第八个展区,准确的说在河马潭和亚达伯拉象龟区之间,有一个鳄鱼池。
少年喜欢坐在池旁的石椅,托腮望着池中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的鳄鱼们,如此出神的度过一个下午。说是鳄鱼池,事实上鳄鱼们寥寥,三四条而已。三条确认过是真的,另外一条却始终无法分辨真假,至少少年在的时候,不见它开过口,或者移动过,总是一言不发的呆趴在乱草中。怎么就喜欢上这呆呢,少年不是没想过这问题,但每次坐在这里,看着张着嘴或趴着不动的鳄鱼,有难以名状的感觉。真的鳄鱼也好假的鳄鱼也好,时不时会向少年瞟上一眼,啧啧,果然是你,它们这么说。鳄鱼池在动物园中是极不起眼的存在,既没有小孩子跑过来投掷食物或石头,也没有无聊观光客路过留影,只有孤坐托腮少年,和张嘴呆趴鳄鱼们。少年看着鳄鱼时,世间万物仿佛静簌,一切不快抛之脑后,不复存在。少年第十四次来到鳄鱼池时,石椅上已经坐了人。中年人士,除了略显突兀的鸭舌帽外倒没什么奇特之处。你好,他说。你好。喜欢鳄鱼?鸭舌帽中年问道。不至于喜欢鳄鱼吧,少年踌躇,自己到这来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然而真不喜欢鳄鱼么?鸭舌帽中年自说自话,我啊,从十岁开始就喜欢鳄鱼,尼罗鳄也好眼镜凯门鳄也好约翰斯顿鳄鱼都喜欢的不得了,所以第一份工作就找了鳄鱼相关的……想当鳄鱼先生?少年愕然,什么鳄鱼先生?鳄鱼先生,嗯,怎么说呢,需要顶顶喜欢鳄鱼才行,仅此而已。然后开始制作鳄鱼,鳄鱼骨架鳄鱼牙齿鳄鱼皮鳄鱼肢干等等装在一起,熟练的话刷刷就能制作出一条不赖的鳄鱼来。是制作鳄鱼模型么,何苦需要如此烦琐?少年不解。鸭舌帽中年哈哈大笑,不是模型不是标本,活生生作为独立个体存在与这个世界的真鳄鱼来着,有兴趣?少年再一次诧异,我说,鳄鱼……嗯,据我了解,不是将蛋生下来后埋在沙堆里,然后孵化出来的?不不,那只是表象,真正的鳄鱼是需要通过鳄鱼先生制作出来的,没有鳄鱼先生都不成。鸭舌帽中年肯定的说。少年想了一想,发觉亲手制作鳄鱼一点不赖。你也是鳄鱼先生?少年问。嗯嗯,不过鳄鱼先生到了四十岁后必须退休,所以才找接班人来的,见你每天都在这,一问果然喜欢,所以最适合你不过。于是少年欣然接受这份差使,成为鳄鱼先生。制作顶呱呱的真正鳄鱼是他的使命。每三天有一次必须到鳄鱼工厂,在鳄鱼骨架披上鳄鱼皮,然后在嘴巴装上尖尖的鳄鱼牙齿,给四肢安装用处不大的爪子,然后与鳄鱼聊天。经少年之手制作的鳄鱼会在尾巴内侧打上少年的名字。鳄鱼先生不单单少年一个,事实上工厂中存在不少。每天鳄鱼工厂都会回收不少鳄鱼,同时出厂不少鳄鱼,通过流水线运到各个动物园去。少年还是能够每天下午到鳄鱼池那边去发呆,只是现在他已经能够发现其实池中的鳄鱼每天都不同,甚至有几次放着的是自己制作的。除了那条没张口也没移动的鳄鱼,那是第一代鳄鱼先生的作品,有人告诉少年。如此这般,少年每坐在石椅,望着鳄鱼池,时间仍然不再流逝,世间万物不复存在。







